诗词论坛

首页> 诗词论坛
才情濡翰藻 意气壮关山——浅谈星汉先生的诗词
更新时间:2016年03月28日 浏览次数:

才情濡翰藻  意气壮关山

——浅谈星汉先生的诗词


湖南  刘宝田

 

 捧读星汉先生赠我的《天山东望集》及其集外20092014年的诗词作品时,我还无缘和诗人谋面。然而,当我踏着平平仄仄的韵律在先生的诗词王国里漫步,采撷其五彩缤纷的花朵,吸纳其清新隽永的芬芳,迷失在其旷远深邃的境界里时,我分明看到了先生染满岁月沧桑的睿智而昂扬的头颅,开朗而微笑的面容,闪灼人生思考的温暖而明澈的目光,奔走于生命旅程且歌且行而倜傥洒脱的身影,匆忙而沉稳的步履,分明触摸到了先生蕴藏着博大挚爱和豪雄真率的胸怀,牵系着东方古国五千年历史文明和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地域凉热的周身三千六百万条颤动的神经,浩茫精微而又幽默含蓄拷问人生和生命的心灵。我觉得,我对他已经心仪久之,神交久之,收获到一种灵魂相通的诗意的愉快。当我把这些形诸文字的时候,我感到既是对先生人生体验的一种领悟,一种同化,也是对自己生命感知的一次梳理,一次升华。

 新疆是一块神奇的土地。天山是一脉美丽的山系。少小年龄读闻捷先生的《吐鲁番情歌》就对那方风情产生了梦幻般的向往。老大岁月曾拜谒过新疆,但终因行色匆匆未能真正领略到那辽阔浪漫的土地之美丽。感谢星汉先生,他的诗词把我领向了那片神秘热土的瑰奇壮丽的纵深。“山水狰狞”,“层冰乱石”,他让我见识了车师古道的亘古险阻;“松涛似泻”,“日色如烧”,他领我攀登了阔舍图岭的雪影紫霄;“千丘紫气”,“一线青天”,我随他在“雕翅孤云”的沙漠公路上奔驰;“目送红霞”,“手推碧浪”,我伴他在“一洗痴情”的乌伦古湖里神游。在霍尔果斯界河,他邀我轻抹斜阳芳草,“不忍话从头”;在克孜尔千佛洞,我陪他吟啸飞天花雨,“登攀扫野云”。我们一起啜饮果子沟外农家“来醉酒三觞”的乐趣,一起品尝葡萄沟食葡萄“满腹是珍珠”的惬意,一起到达坂城欣赏清风篱笆马兰花,一起去火烧山寻千年大漠旧精魂。习俗清淳,“浓茶一碗”,孔雀河边与维吾尔老人慷慨夜话;风情迥异,“翁媪诵经”,漳扎镇里与藏民兄弟手势会意……

 在星汉先生的诗词王国里,天山风物繁衍栖息着最为广阔的幅员。茫茫风雪,皑皑冰山,青青草原,浩浩黄沙,粼粼澄湖,苍苍古木,悠悠历史,泱泱人文,无不搅动先生诗情的一池春水,刷新读者视野的固有色彩;而那播撒万古清辉的天山明月,更是所有风物中最具独特魅力的亮点。月,是中国诗歌里一个永恒的抒情、审美的意象,古代诗人们给我们留下了星星般璀璨、树木般茂盛的关于月的吟咏,养育着我们这个民族的诗情哲理的灵魂,充盈着我们这个东方古国的文化的内核。张若虚的那个名篇,如果把“月”抽去,只留下“春江花夜”,那么美酒顿时变为寡水,灵气消泯,黯然失色,无法灵秀于文学之林!在我的水气淋漓的江南故园,月亮常常在湿漉漉的云幔间穿行,总给人一种潮湿欲滴的感觉;即使在秋高气爽的澄空,也是圆润清朗,温馨可人。星汉先生的天山月,其实就是我的江南月,却完全是另外一种风韵了。《水调歌头•戊子腊月望夜宿天山中》一开头就放歌:

 今夜西疆月,也是大而圆。冰轮碾玉翻雪,飞上半空悬。我在天山高处,亲见嫦娥素面,粉黛已全删。

 望,农历十五。农历十五夜的月亮,又大又圆是肯定的,但若冻云漫卷,或者彩云追月,则视野感觉就不是“大而圆”了。当然,“大而圆”还不一定是西疆月,但接下来的意象,冷艳,冰晶,澄澈,寒素,则非天山莫属了。在《移摩古道行》中,诗人柔声曼调轻歌

 清泉近处扎营帐,明月来照沙滩上。

虽是低吟浅唱,但和营帐、沙滩的意象组合,自然又只是天山月了。星汉也写过南国之月,《壬辰夏宿十万大山中》说:

    月白千山小,灯红一径深。

 高天月白,俯瞰群山,当然显得很小。加上一径深处即绿荫掩映之中的灯红,当然就不是沙原荒塞之月。这只要与“雪岭月苍茫”(《宿果子沟外农家》)、“风吹凉月万峰低”(《天山水西沟夜话》)作一比较,天山月的地域特色便凸显无遗。

 天山月不仅是地域性意象,而且是一个极具边塞历史性的意象:

 想得公主来归,天骄携手,拭净乌孙月。

 一读《念奴娇•伊梨河感怀》中这样的句子,我们的思绪就穿越岁月的烟尘,回到“百万轮蹄塞月寒”(《霍去病墓》)、“扬尘大漠衔边月”(《满江红•巴里坤登岳公台》)的年代,重新审视历史深处月影干戈的铁血厮杀和清光笙歌的胡汉和洽那一幕幕“西域中原扭结”的活剧,咀嚼“千年月光荏苒”(《解连环•游千泪泉寄楣卿》)的世事沧桑和人间变迁,收获“思绪萌生绿千重”(《天山日光城浴雨》)、“赢来豪气冲霄汉”(《移摩古道行》)的丰赡和昂扬。

 星汉出生在鲁西平原,嫩叶青草的年龄便被生活的万里长风吹到了天山之麓,啜饮冰晶雪水,呼吸大漠雄风,鲜活成天山的一棵雪松。“家住残霞最外头”(《登嘉峪关门楼远眺》),“家居塞外,自有豪雄态”(《清平乐•登妖魔山》),他早已成为地道的塞外儿郎。揽月登天山,驰马过草原,访古入沙漠,洗尘浴雪湖,品茶话牧帐,沽醉入农家,他的身心早已融入边疆热土、塞外淳风。他的诗囊里充盈着冰光雪色、岭瀑漠风,更满贮着“天山月”、“西疆月”、“戈壁月”、“驼铃月”,……“雪山月照来千古”(《那拉提草原夜步寻诗》),阅尽百代风云,敛藏千秋信息,凝聚于诗人笔端,观照着大千气象、万家忧乐。天山,牵系着他的魂魄;边月,渗融于他的肌肤。不论飘泊天涯,还是寄身海隅,他总忘不了“玉关远在残阳外,容我依风试一呼”(《登赣州八镜台》),“明朝还向阳关外,别样情怀唱大荒”(《甲申秋日重游漓江》)。他太爱养他育他且改变他成就他的这块神奇的土地了,“纵然西去再西去,不羡江南莺燕声”(《过魔鬼城》);“昂首雪山军垦地,从今不肯忆江南”(《青格达湖荷花》)。因此,作为胡杨似的男儿,他根扎漠野,情豪天山;作为教师,他还殷切嘱咐青年友人“天山明月待君来”(《送朱玉麒赴京攻读研究生》)。呵,天山,有此类儿女,你当狂飙一曲向天歌!

 身栖天山,东望故园,东望京华,东望祖国的大片河山。我想,这应该就是《天山东望集》的精神内核。思而望,望而游,以慰渴念,以富人生,以丰诗囊。好在现代交通便利,诗人不必像李白那样“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也毋须仿效陆放翁“细雨骑驴入剑门”,而是天上人间凭往还,万里河山任遨游。

 跟随先生的足迹,我看到“宣恩路上”的“桃花红,梨花白,菜花黄”,“画里长廊”的春深似海;神游诗人的“旧家邦”,领略黑龙江畔“两岸苍松排浪,一片白云飞荡,千里雁回翔”的夏日风光;进入“九寨沟”,放飞“诗催霜树千重淡,雁写晴空万里蓝”的绵绵秋思;来到“凤凰古城”,一览“乌篷船伴文人饮,吊脚楼听野鸡鸣”的冬日清景。观水利工程,高歌“千门铁闸分清浪”;至沾化海滨,喜赋“万亩方塘种鱼虾”。人在黄山,情迷“碧云扶”“瘦峰”;伫立壶口,惊看“黄河卷浪高”。黄龙洞听乐,觉“风续清音起竹林”;燕子矶揽胜,喜“遍呼春色满江南”。登悬空寺,听“泉声脆,松身乱,磬声遥”;游日光岩,感“望台澎”,“海潮来往壮心潮”。大雁塔,看“石碑成旧墨,秦汉付征鸿”;祭鳄台,叹文章难肃恶,刺史惮空劳。过卢生庙,“奈陶腰僵硬,无从跪拜;阮囊羞涩,难供鸡豚”,可谓先得我心;游剑门关,“把情思,伴红树,倚云栽”,要把锦绣重裁。云岗石窟问佛:“千古事,都付晨钟暮鼓”;避暑山庄悠游,“当日帝王路,我也漫倘徉”。赤道沙巴地,观“日照无影”,高唱我是“堂堂正正人”;越南下龙湾,看“水上木偶”,感悟“从今再不到台前”。才情喷涌,信手铺排万千景象,笔底收藏四海烟霞。

 诗缘情。诗人最是钟情种,一吟一咏足动人。读星汉先生的山水诗词,触目处即感动于他的江山之恋。登山则“金光揉碎身前撒,红日摩圆掌底抟”(《泰山观日出》),泛舟则“渔网甩开晨雾,长竿钓起红霞”(《西江月•漓江泛舟赠同船写生姑娘》),人与晨光共融,七彩生辉。“石上清泉敲绿水,风中红树舞青山”(《秦岭农家》),清音丽色,画意诗情。“肩披千道电,腿绕万声雷”(《下恒山遇雨》),非亲历者莫知其雄奇险幻,快意爽气。“四幅丹青四面山”(《登玉皇山》),山是画稿,人在画中。“襟前野菊满,乘兴带秋归”(《秋游香山》),悠悠然情怡而意惬。“我代神仙坐,红霞任意裁”(《游庐山小憩仙人洞》),飘飘然羽化而登仙。纵情山水,热爱大自然的感情盈溢于字里行间。出乎天性吧,诗人因这种感情而陶醉,在《游彭泽龙宫洞》中,他借洞抒情,自豪地说:“记取青山曾孕我,此生我未负青山。”

 星汉的足迹遍及塞北江南,海东关西,流连江湖,放歌山水,留下了大量讴歌自然灵秀之华章。可喜的是,他并未停步在平面的审美境界之前,而是带领读者把审美的触角伸进了更深的层次。第二个层次是时代之美。星汉的山水行吟富有鲜活的时代特色。“灯塔高牵朝日起,货轮远去大洋喧。移山久蓄愚公志,填海却无精卫冤。”(《曹妃甸工业区》),改天换地,欣欣向荣,一派中兴建设的壮阔景象。在《参观引大入秦工程感赋》一词中,这种场景更为感人:“一夜东风,机鸣四起,童山惊醒。看天渠如练,半空飞下,闸门启,清波锐。”在《水龙吟•雅鲁藏布大峡谷抒怀》中,他很自然地展开“两岸村庄,一川牛马,百条新路”的崭新画卷。每当写到这些,诗人的情绪十分愉悦,歌吟的调子十分明畅流利:“雪山月夜未藏形,换却人间旧画屏。思绪欲寻安放处,火车飞带满天星。”(《青藏铁路火车上夜望》),星光灿烂,一往无前,使我想起杜老夫子“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轻快兴奋来。这种情绪,源于诗人的民族自豪和祖国尊严的神圣心态。这种心态,诗人在不是山水诗的一首感怀中直接高唱入云:“我告儿孙七个字:中华不是旧江山。”(《第29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式电视观后作》)。诗歌没有国界,诗人总是有根的,真正的诗人无一不热爱自己扎根的那块土地,无一不钟情自己寄身的那个时代。因此,他觉得游了山、赏了水还不够,还要“摄取贺兰山色,留得黄河声韵,也算饱诗囊。莫使他人觉,归去一生藏”(《水调歌头•独登海宝塔》)。 

 如果说江山之恋,时代之美,都处于形而下的具象层面,那么第三个层次人生之悟则已进入形而上的哲理式的探索了。“果然一步可登天,我为高升彼为钱。从此悬空难自主,由人操纵暗中牵”(《乘索道上三清山感赋》),言在此而意在彼,描画千古钱权交易,惟妙惟肖!“爬上高层又一层,晴空红日尽光明。双眸下望苍茫里,不见人间有不平”(《登东方明珠电视塔》),帝王将相,身居云端,有几个真知人间并不一片“光明”?当为高位者戒!(《西江月•咏黄河羊皮筏子》)则又把一个千古不易的真理自然托出:“晓得自家卑贱,教人脚下揉搓。倘如积压已超多,也有覆舟之祸。”至于“我似官场见公仆,热心人对冷心人”(《癸未冬牡丹江入雪堡见人物塑像作》)、“公仆善于翻脸,文豪学会弯腰。炎凉已是满城郊,何苦人工再造”(《西江月•哈尔滨太阳岛游冰雪艺术馆痴语》),更是针砭时弊,入木三分。如果说,对于一些居庙堂之高者,诗人的劝戒不无几分贬意,那么对于处江湖之远者,诗人常存几分诚挚的敬意:“人间多少擎天柱,却在大荒山里山”(《雁荡山天柱峰》),“堪笑彩帜虚张,嘶声杀伐,只是匆匆客。唯整乾坤劳动手,画出遗踪难灭”(《念奴娇•周口店猿人洞》),清气流动,思绪纷飞。这一类作品中,还有一些诗人信手拈来寄意高洁的修身之咏,自励励人:“无斜赖身正,高耸靠虚心”(《登应县木塔》),发人幽思。“但为人夸好颜色,便教枝叶累终生”(《扬州冬日个园观竹有感》),闻者当鉴。“为护群芳甘自若,折腰日夜织篱笆”(《牵牛花》),仁者之风,风人心怀。“浴出原形无垢体,此身不愧对青天”(《庐山浴朱夫子漱石处》),光风霁月,当令洁身高行者磊落自傲。

 纵览山水,必然常常凭吊前人的遗踪。毕竟我们的江山是先辈生息繁衍、创造历史、滋养文明和最后栖止的场地,到处都遗留着人文的圣迹,吸引着后人的目光,牵绕着游人的心魂。星汉的山水诗中,怀古占有很大的比重。正是这些发思古之幽情的章什,构成了其山水诗中最深邃的一个层次:生命之思。“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成雾,终成土灰”(曹操《龟虽寿》)。何况红尘滚滚,人世匆匆,百年人生!所以,千年以前,东坡老就有“寄蜉游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浩然慨叹(《前赤壁赋》)。其实,自有灵智人类以来,有多少贤哲文士,俊杰豪雄都在探索生命之奥秘,寻觅人生之底蕴,为人类寻找精神家园,让心灵能够诗意地栖居,禅意地安详。茫茫碧落,渺渺大地,深深黄泉,一代代追寻者的灵魂飞升着,漂泊者,寻觅着。日暮乡关何处是?青牛出关。庄周化蝶。佛。道。儒。圣。神仙。鬼怪。耶和华。耶稣。轮回。终极。绝对精神。尼采癫狂,凡高自残,三毛毁弃。“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陈子昂的悲怆穿越时间的铁幕,濡染着,震撼着一个又一个坚韧而脆弱、睿敏的灵魂。星汉有一颗豪雄旷达而又精密敏锐的心灵,才情灵动,体物入微,自然自觉或不自觉地进入了这种探索、寻觅的行列,吟唱出让人心灵颤动的诗句。“北邙山下骨,谁问旧王侯”(《山打根包公祠》),“黄河流日月,青草漫君王”(《重游西夏王陵》),“定军山下,斜阳荒冢青青”(《扬州慢•武侯墓》),“道侧数株枯树,田间一座荒坟”(《西江月•狄仁杰墓》),“悠悠千古多少事,都作打荷疏雨声”(《雨中游华清池》)。看来,都是写实叙事。但却让人捕捉到一种强烈的世事如烟,成败缥缈,白云苍狗,岁月无情的悲凉信息,感到人生的苍茫、生命的荒芜,生发无奈的喟叹。但星汉先生有一个理智的灵魂,没有“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幻想,也没有“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的遗憾,而是以自己的旷达和睿智做出了亮丽的回答。他觉得生命应当回报社会,为国为民,建功立业。“倘使雄才能一展,藏弓烹狗又何妨”(《汉中拜将坛感怀》),“但得乾坤寄肝胆,头颅远掷又何妨”(《谒当阳陵》),“未了君臣伐吴恨,满川星斗正东流”(《夜登白帝城坐明良殿》),浩气横空;“人生何畏,热血长腾沸”(《点绛唇•游趵突泉》),壮志摩云。因而,诗人对历代有所建树的先贤,总抑制不住景仰之情。“肥如花朵瘦如碑,都带英雄气味”(《西江月•谒稼轩祠》),“拜谒不因曾帝王”,“功德江河布国疆”(《谒禹陵》),“廉明传万里,俎豆祀千秋”(《山打根包公祠》),虔敬之心,溢于言表。《谒三元里抗英烈士纪念碑》,感“旗展神州民族魂”,“一腔正气付儿孙”;《谒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遇雨》:“我来犹带潇潇雨,再为英雄洗血衣”,堂堂正气,依依深情。

 他不以成败论英雄,更看重人的品格与风骨:“崇祯尚有君王勇,不作南唐受辱人”(《吊崇祯槐》),“一片夕阳芦荻外,两千年事付渔歌”(《过汩罗江书所见》),独具卓见,情韵绵长。但景仰归景仰,诗人心许的是另一番自己钟情的“功业”:“也随嘹唳征雁,诗句向天排”(《游剑门关》),“风扫陈言胸臆净,豪吟远上碧霞边”(《潮州谒韩文公祠》)。他有自己营造的诗词王国。他认为,“算而今,万禄千官,不及文章”(《高阳台•三苏祠拜东坡露天塑像》),“富贵难留三世后,文章长在九天中”(《乙酉冬平山堂上作》)。更为心仪的是,在这个王国里,他觉得“幸无冠带束,身手自从容”(《水调歌头•游泳馆感赋》),“敢怒敢言留千古。侪辈几人能够”(《贺新郎•登天池感赋》),潇洒自如,啸傲王侯,获得一种人生的大自在,灵魂的大慰贴,生命的大自如。身似野鹤闲云,心如澄水清澈,思绪似白云盘旋,情怀如童稚真淳。他在这个王国里漫步,徜祥,吟哦,放歌,也与自然交融,与历史对话。他就是这个伊甸园的教主,这就是他丰沛晶莹的灵魂的归宿。兴至时,“登高四望,韵散满天秋”(《满庭芳•贺新疆诗词学会成立》);情倦时,“倾尽诗情已无力,归途我要彩云扶”(《游含鄱口》),何美之极,何意之惬!生命栖居在这样一种诗意里,比之古哲前贤寻觅的缥缈于云端的归宿,星汉显得高明、高远;比之衣食男女,追求声色犬马炎天权势的时风,星汉则实在高雅、高尚。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鲁迅)。星汉在诗词中,多次以“粗豪”自况。我读之,足见其豪,未见其粗。他咏唱人间挚爱,或温婉缠绵,或哀恳幽凄,或欣愉关切,一腔似水柔情,摇人心旌。

 他歌唱爱情。游踪停伫其妻出生地时,赋诗寄之:“四十年前坠地初,岂知措大乃其夫。”一声“措大”自嘲,蕴含对妻的珍惜和深深爱意。一句“寄言灯下休熬夜”,心细如发,温馨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游五台山时,感于“伤神烟雨乱纷纷”而向妻子倾诉,心心相印,忧乐与共。这种俩俩相牵的情愫,在业余大学授课夜归一诗中也表现得淋淋尽致:“高楼灯黑一窗亮,知是妻儿待我归。”《下峨眉山》时,也“莫教灯下妻儿待,裁就风光万里邮”,牵念之情,不阻关山。

 他歌唱亲情。除夕医院侍母时,想起“破屋忙炊催起日,油灯督读纺棉时”的情景,自愧“膝前能侍几汤匙”,纯孝之情,现于歉咎。以致《昌吉野外葬母》时,“茫茫雪野泪招魂”。《为先严上坟》时,“省灯油作读书照,减口食添开学资”的往事又在眼前浮现,“长跪孤坟天幕下”,直到“茫茫雪野日西移”,天地同悲。无以慰思,“携回坟上河卵石数枚,置之书房案头”,“从此严慈似亲见”,“怀石胸翻万顷涛”。重游大明湖时,想到曾陪父亲至此,见“飞鸟斑衣鸣不住,林间来往似娱亲”,觉得鸟尚如此,而人却不能效彩衣娱亲的故事,于是“怆然有作”,“八千里外再伤神”。思念不止,遂将“去岁出版著作四种,庚寅清明焚于严慈墓前欲使见之”,“不烧冥纸烧文字,此是故乡灯火钱”。天下有数不清的星星般灿烂、高树般苍郁的父母照耀着、荫庇着他们的儿女,但又有多少星汉般卓然有成不负考妣的人子呢?星汉父母有知,亦当欣慰哉!星汉的诗词中,几次咏及“阿姊”,“换了大型玩具,汽车又载童年”(《阿姊开车,带我绕赛里木湖》),“先父归山阿姊老,我犹白首拣童年”(《余幼时随先父过赵牛河赶集,误将干羊粪作地梨带回,阿姊笑之。迩来五十余年矣》),岁月流徏如水,姐弟温情如昨,为沧桑心田留多少甜蜜,为白发人生添多少青葱!

 有女剑歌,常挂心怀。在我读到的古今诗人中,星汉是写给女儿的诗词最多的一位。从这些诗篇中,我不仅熟知了其女公子成长的轨迹,不仅看到了一位痴顽而又娇憨、聪慧而又勤勉的开朗、上进、独立的后秀才俊,而且见识了一位慈爱如母、诲导如师、平等如友的学者父亲。《小女入学四题》活脱脱画出一个天真、活泼、大方、可爱的六龄女娃的形象,钟爱之情满溢于似贬实褒、亦庄亦谐的语言气氛之中。“小女痴憨难坐久,湖光捕了捉烟云”(《小女剑歌坐兴庆公园南薰阁》),新鲜好奇、活泼好动的形象跃然于水色花影之中。远隔千里,看到“放学谁家欢跳女”,想念女儿,“教人无语看多时”(《小女剑歌八周岁生日,在京作》),情之切,爱之深,致其目光穿透烟雾迷茫的远空,看到玉关之外。在沪上闻知女儿住院,“一封家信,直使心弦震”,女儿被选为少先队中队长,“大红等号臂间悬,近日双眸悬左边”,似嘲而谑,实喜而赞,心灵一脉相通。女儿赴中山大学就读时,“但愿长风乘万里,不求寸草报三春”;赴美读博士时,“但经欧美蓝天远,休问爹妈白发多”,一片天下父母心。但在《剑歌探亲归去作》中,他却庄重地嘱咐:“美国何须求绿卡,中华原本有蓝天。”爹妈可以“休问”、“不报”、但“中华”不能忘,爱国爱儿之情融为一体,大节高怀,语重心长。

 人人都有一个故乡。人人都有一片乡情。无论走到哪里,乡情。总滋养着人类的灵魂。乡情其实也是一份亲情,所以乡情诗文常常引发普遍的共鸣。星汉的《回乡偶书五首》中,吩咐“鹧鸪”和“群鹅”,让人感到真切而又荒唐:“我是君家祖爷辈,不能随便叫哥哥。”这使我很自然地回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苍茫境界里,千古一理,温馨而又苍凉。虽然沧桑变幻,但根须仍在:“离乡纵使乡音改,翁媪犹能唤乳名”。不过,毕竟千年以后,与贺知章的时代不同了:“普通话已遍千村”,“但余蛙鼓是乡音”,唤回了多少童年趣事。这就是任何诗人总超越不了自己的时代吧!但不管任何时代,诗人的灵魂总是长恋故乡:“灵鹊群中应有我,故乡长绕叫蓝天”(《桑梓荣获中国喜鹊之乡感赋》)。

 他更有太多歌唱友情的篇章。星汉讨活寄情于书香,“处世人于儒侠间”(《送栾睿学兄之京师攻读研究生》),“交游大半是诗人”(《接马斗全吟兄并门苦热诗》),他对这些友人待以一腔真情。就在《送栾睿学兄》一诗中,他切切叮咛:“易水波平宜返涉,燕台金尽不须攀”,而且“从今手捧天山雪,许我三年望玉关”,其待友之情,直使人想起古人的“一片冰心在玉壶”。并且,由已之思友推想到友之思已。诗人阮莲芬东归金城(兰州)时,寄天山一律,其步韵奉和云:“此日知君思绪涌,黄河恨不向西倾”。诗友之情,日难忘,夜亦思:“昨夜分明曾相见,携手登山吟啸。放意马,雪原残照”(《贺新郎•冬日寄远,步友人韵》),友情浸润心灵,梦寐亦共同行。他陶醉于交游中的忘情无机:“今日邀君同入画,融化”(《定风波•武夷山同友人泛九曲溪》),“诚邀旧雨壶当满,欲和新诗墨正浓”(《步韵答邓世广吟兄》),“笔抹云岚君尽取,囊收星月我多贪”(《从陶文鹏先生游》),“情思已到孤云外,诗句难藏彩石间”(《与黄玉奎诗兄同游曼努干岛》)。因此,一有机会,他就邀友同游:“吟兄欲赏天山雪,我舀瑶池煮野茶”(《将归西域,赵义山学兄置酒赋诗送行,因步其韵奉和》)。《游桑梓喜鹊林邀诗友》云:“说与吟兄莫辞远,东阿王酒已开瓶。”故而友人未至时,戴月以候:“雨后高天碧如洗,多情残月挂天斜”(《紫藤架下侯人不至》)。在和友人的酬唱中,他常常倾述心曲:“世情看惯已心安”,“水分文凭漂似水,山头利益重如山”,“人情此日看温寒,老干下台谁问安”(《和东遨无题》)。因而,师友有成就,他由衷高兴。李修生先生总纂《全元文》峻工,他放歌“今古文坛放眼新”,“料得薪传后来者,推波万里水汤汤”。友人“已失”,他长歌当哭:“年年飞雪阳关外,知是长吟不肯停”(《哭张文廉吟兄》)。而对于人生知己,更是“唯有相思流不尽,清泉一路泻山行”(《下栖云山寄楣卿》),“黄沙堆上满芳名,风起却教天上行。一路不须多苦忆,抬头即可见卿卿”(《塔什萨依沙漠书楣卿姓名》)。

 可贵的是,星汉更有一腔博爱之情,他关心人民疾苦,常常以诗情关照民生。在答越南导游小姐阿香诗中,他情从中溢:“几个小钱来不易,与君同是舌耕人”。舍身处地,亲切感人。“公仆玩辞令,书生叹奈何。飙车么妹妹,卖报老婆婆。儿女悬殊大,母亲知道么”(《黄河母亲塑像前作》)。借《咏电梯》一诗,他又直抒其臆:“但使胸中群众在,高低上下又何妨!”庙堂诸君能行此道,则民生幸矣,天下幸矣!在《建国六十周年作》中,他不无感而发:“最怕党员成党棍,岂能公仆压公民。若教贫富悬殊久,只是王朝花样新。”在《登嘉兴烟雨楼感赋》中,他更意味深长地吟咏:“官场倘如多腐败,人心未必久萧条。”其关切平民与国家之情,含蓄而丰富,真是“处世总教心对日”(《谒柳侯祠》),常怀“世间污垢君休怕,由我搜来一抹清”(《记擦皮鞋者言》)之情。赤诚之怀,济世之思,与古仁者同风。

 星汉的诗,读起来很轻松,无故作高深之雕琢,有明朗清澈之晓畅,即使寄意幽远,也以极通俗之语出之。他的《过净慈寺》云:“记得诚斋六月诗”。我觉得,他的诗与杨万里的诚斋体有异代知音之妙。其实,真正的大家,真正的佳句,都是以流利通俗的语言道出人之所未道或未能道的情韵来。青莲天纵放达,几曾见习钻怪诞?少陵沉郁苍凉,何曾有生涩艰奥?东坡豪放旷雄,又谁感佶倨赘牙?那些流传千古的名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又有哪一句不明白如话、清莹若水?也许是生性豪直,星汉的诗总是随口而出、信手写来,其实是功化自然,炉火纯青:“木棍八根支斗帐,石头三块冒炊烟”(《同友人入祁连山夜宿》),“未上楼梯声早闻,敲门却是假斯文”(《小女入学》),叙事如话,状态摹情。“犬声吠破思亲梦,寒月无言万里明”(《青海草原冬月夜》),“一涧流云翻瀑布,半空飞雪变雷声”(《观石梁飞瀑》),写景如话,见色闻声。“先主纵无多访谒,孔明未必久耕锄”(《游南阳武侯祠放言》),“长城血肉筑成后,养得几多孤兔肥”(《聂耳墓》),怀古如话,议论翻新。“但凭一顶红帽子,便向家禽夸立群”(《丹顶鹤》),“欲教猴喜人先笑,终究不知谁戏谁”(《黔灵山戏猴》),咏物如话,发人深省。

 难得的是星汉常常于通俗晓畅之中托出佳句,看似顺手牵羊,实则机巧暗寓,藏炼意炼句之工于自然天成之中,粗读觉大拙无巧,细读方知其九九功成,返璞归真。“风吹边曲醉,锅煮古诗肥”(《塔里木河边野炊醉后作》),看似“醉后”梦语,实则赋于了或者揭示了全诗和塔里木河悠远的人文意蕴,把诗的意境从当下的平面画图推向了历史文化的纵深,让人品味到地域之美和文明之腴。“手挽斜阳一片,目送红云千里,谈笑漫秋山”(《水调歌头•壬辰初秋重游青海湖》),旷远壮阔,豪雄娇健,一“挽”一“送”,诗趣盎然。“残阳已沉醉,犹待雪山扶”(《木垒河水库》),“胸怀先滤水,诗句不沾泥”(《癸巳春游巴里坤黑沟》),“长竿收落日,诗句满渔钩”(《博斯腾湖垂钓》),读之如见日出东海,尘嚣尽洗,烟火之气全消,行走在红尘之上,一片天然化机。

 还有一些诗句,着重炼意。“只是春风无束管,钟山绿了绿煤山”(《明孝陵》),字面上平淡无奇,实际上两个“绿”字之中蕴寓着无限千古兴亡之叹。钟山者,南京紫金山。明太祖朱元璋建都南京,葬于钟山。为防人掘墓泄了王气,以保子孙万代江山,不知墓葬何处,只在明孝陵道尽头山壁上刻着七个大字:“此山明太祖之墓”。煤山,即北京故宫神武门外景山,明称万岁山。崇祯年间,李自成义军进入北京,明思宗朱由检在煤山自缢,明朝灭亡。山绿依然,江山易主,多少心机,终化乌有。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潜流奔涌,感慨万千。《咸丰定陵观后作》云:“残垣犹见金瓯破,野草恰如朝政荒。”写的是眼前所见,说的是朝政荒如野草,所以金瓯只剩一片残垣,由形而下而形而上,虚实相生,寄意悠远。“出山不似在山时,污变恐难由已”(《西江月•峨嵋山观黑白二水感赋》),写的是黑白二水之实,说的是社会染缸改变人生,言近而意远。“人间颠倒寻常事,彼在清波我在天”(《泛舟布伦托海》),彼,指“衔云影”之鹰。湖水清澈,鹰的倒影在清波之中,而我却在倒影的天上,自然是颠倒了。景中生理,世态人生尽在景语之中,耐人寻味。“北望京都路非远,朋俦从此是君臣”(《辛卯冬游西柏坡感赋二首》)。在西柏坡时,还是朋俦,朋俦是平辈,忧患与共,谈笑风生。进了京都,成了君臣,君臣是上下,慎言谨行,不可越雷池半步,由此演绎出多少历史与人生的悲喜活剧!沧桑浩茫,任读者展开想像联想现实,将辛酸慨叹煮为一杯。此类人世况味,诗人常常举重若轻,发人深思:“前程都是雾,况自雾中来”(《辞塔城道中遇雨雾》)。若非对人生百态领悟弥深,而诗艺又达熟谙层次,驾驭语言的功力自如,则呕心沥血也难有此等妙句。正因为观察人生的穿透力、学识才情的灵动性、语言技艺的娴熟度都达到了相当高的层次,才可以随心所欲而达上乘。到达了这种境界,即使戏谑之语,亦无不佳:“满目金钱都属我,天公也送买诗钱”(《草原见蒲公英》)。在当下社会,文化说起来重要,谁都打文化招牌,什么酒文化、花文化、鸟文化、犬文化,一切都是文化,但实质上在许多官大人与富商人眼中,文化抵不得一杯酒、一碟菜,“诗”就更不值钱了。但这不值钱的诗,天公都要化“满目金钱”来买,可见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还有什么人不用花钱去买的!似嘲似讽,亦针亦砭,世态尽披,机趣横生!

 行文至此,掩卷难收神驰之思,学诗一首以赠星汉先生:

曾向西疆访物华,今从雅韵读边涯。

诗囊满贮天山月,笔阵铺排海宇霞。

万斛纯情柔似水,三生精魄绽如花。

论文倾倒多佳句,煮雪何时共品茶?

                                        


                                            2015年2月2日

 



 

 

用户评论
 以下是对 [才情濡翰藻 意气壮关山(作者:刘宝田)] 的评论,总共:2条评论
卿地康 会员:卿地康  2017/7/17 2
欣赏!
柔光 会员:柔光  2016/7/4 1
赏学,洋洋洒洒,太好了!
我也来说两句